地下五千米的坚守 ⚒️

—— 刘百嶙:一位矿工的生命史诗

从煤海深处到生命尽头,他用一生诠释了平凡中的伟大

刘百嶙

第一章:落后山村的童年 (1959-1979)

在落后山村的20年

一个贫困山村的少年,如何与新中国同呼吸、共成长

1959年,新中国成立十年,大地上正涌动着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潮。在广东省梅州市梅县的一个小山村里,一声清脆的啼哭划破了黎明的宁静——刘百嶙呱呱坠地。这个在梅县山区降生的孩子,注定要与这片客家土地结下不解之缘。他的童年,就像梅县山间的翠竹,在贫瘠中顽强生长,在风雨中学会坚韧。

家境贫寒,兄弟姐妹众多,吃饱穿暖是那个年代最朴素的愿望。年仅6岁的刘百嶙,便跟着哥哥姐姐们放牛、砍柴、下地。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梅县的山坡上,他瘦小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田间地头。那双本该握笔写字的小手,过早地握起了锄头,在客家山区的土地上刻下了第一道劳动的印记。

因为家庭困难,他只读完了小学便辍学回家。离开学校的那天,他站在教室门口,久久不愿离去。老师摸着他的头说:“孩子,读书的机会没了,但人生的路还长。”这句话,他记了一辈子。从此,他跟着村里的年轻人一起加入了生产队的劳动,用稚嫩的肩膀,扛起了家庭的重担。

那时的天空格外蓝,梅县的山丘连绵起伏,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。他看着父辈们在梯田间挥汗如雨,听着他们讲述着对丰收的渴望。每当夜幕降临,一家人围坐在老屋的堂屋里,分享着简单的晚餐,虽然清贫,却充满了温暖。这些记忆,像梅县山间的清风,吹进了他幼小的心灵,埋下了坚韧的种子。

他像山间的翠竹一样,在梅县的丘陵间默默生长,积蓄着力量,等待着改变命运的机会。每当夜深人静,他常常望着星空,想象着外面的世界。他知道,这片客家土地养育了他,但也困住了他。改变,是他心中最深的渴望。

"那时候的梦想很简单,就是希望有一天,能让家人吃饱饭,让孩子们有书读。"
—— 刘百嶙回忆童年时的梦想
中国50年代农村景象的图片

中国50年代农村景象

第二章:煤海深处的青春 (1980-1997)

17年地下五千米的坚守

在黑暗与危险中,用青春换取家人的希望

"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"—— 刘百嶙人生格言

1980年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,也吹到了刘百嶙所在的梅县山区。那天清晨,村支书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,大声宣布了一个消息:距离村子仅5公里左右的小煤窑正在招工。这个消息,像一道闪电,照亮了刘百嶙心中那个深藏已久的梦想——既能就近挖煤赚点钱,又能兼顾着照料家里的田地。

对于世代务农的客家农民来说,这份工作最大的吸引力就是离家近。21岁的刘百嶙,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望着身后那片养育他的客家土地,又望向前方那片近在咫尺的黑色世界。他深知,选择煤矿工作意味着可以同时照顾家里的农田,这是外出打工无法比拟的优势。

小煤窑,不同于国营大矿的规范与安全,这里充满了原始的粗犷和未知的危险。没有先进的设备,只有简陋的木支撑,昏暗的矿灯是唯一的指引。刘百嶙的矿工生涯是从每天凌晨6点开始的,天还没亮,他就踏上了那条通往矿场的山路。5公里的路程不算太远,但这条路他走了一年又一年,从春天走到冬天,从青春走到中年。

第一次下井的情景,他至今记忆犹新。当升降机缓缓下降,光线逐渐消失,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包围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尘味,耳边是机器的轰鸣声。那一刻,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,但想到家中等待的妻儿,他咬紧牙关,握紧了手中的矿灯。

"第一次下井,感觉就像掉进了无底深渊。但想到家里的孩子,再黑再怕也要坚持下去。"
—— 刘百嶙回忆第一次下井的感受

井下的工作时间从早上8点一直持续到下午1点,整整5个小时,刘百嶙和工友们在黑暗中挥舞着镐头,将一块块煤炭装入矿车。巷道里空气稀薄,煤尘弥漫,他们只能透过矿灯的微弱光芒看到眼前的一小片区域。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,很快就模糊了视线,但他们不敢停下来擦汗——在井下,每一秒钟都可能发生危险。

巷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尘和瓦斯气味,呼吸都变得沉重。棉衣很快被汗水浸透,又被井下的潮气冻得硬邦邦,泥浆和煤渣沾满了全身,分不清哪里是皮肤哪里是煤污。每一次挥镐都要拼尽全力,每一次推车都需要咬紧牙关,一天下来,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。

瓦斯爆炸、顶板垮塌、透水事故——这些可怕的字眼像幽灵一样,时刻盘旋在每个矿工的心头。刘百嶙亲眼见过工友被落石砸断了腿,也曾在一次巷道冒顶中与死神擦肩而过。那天,他正弯腰采煤,突然听到头顶传来可怕的声响,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坠落的煤块和石板埋在了下面。

黑暗中,他感到呼吸困难,恐惧像潮水般涌来。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,传来了工友们急切的呼喊声。他们不顾一切地挖掘,用手刨,用肩扛,终于在四个小时后将他救出。当他重新看到矿灯那微弱的光芒时,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那一刻,他深刻体会到了生命的可贵,也读懂了矿工之间那种生死相依的兄弟情谊。

小煤窑

刘百嶙在煤矿工作的场景

下午1点,当刘百嶙和工友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矿井时,每个人都像从煤堆里爬出来一样——全身除了眼睛和牙齿是白色的,其他地方都被黑色的煤尘覆盖。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样子,忍不住笑出声来,这笑声里既有苦中作乐的无奈,也有对活着走出矿井的庆幸。

长期的井下工作让刘百嶙的身体饱受折磨。为了防水,他每天都要穿着厚重的水鞋,但井下潮湿闷热,脚几乎整日浸泡在汗水中。下班后脱下鞋子,双脚已经泡得发白起皱,脚趾间糜烂不堪。时间一长就患上了严重的脚气病,奇痒无比,抓得满脚都是血痕。由于常年在煤尘环境中工作,加上汗水长时间浸泡皮肤,他的身上还长了牛皮癣,一片片红色的斑块遍布后背和手臂,发作时奇痒难耐,让他夜不能寐。这些慢性病伴随了他的一生,成为了矿工生涯给他留下的永久印记。

出井后,刘百嶙会先在矿场的简易澡堂里洗个澡。所谓的澡堂,不过是一个用木板围成的小房间,里面有一个生锈的铁桶,放着从井里抽上来的冷水。冬天洗澡时,冷水刺骨,他常常冻得浑身发抖;夏天洗澡时,水桶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热,反而成了一种享受。即便如此,能洗去一身的煤尘和疲惫,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奢侈了。

洗完澡后,他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,便会到矿场门口的小摊贩那里买两个包子。摊主是个慈祥的老太太,每次看到他都会多给一个包子,但他总是婉言谢绝。他总是不舍得买肉包,因为肉包要贵5分钱,通常只买菜包。即便如此,他也常常只吃一个,把另一个用纸包好,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带回家给孩子们吃。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,他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。

回到家后,刘百嶙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,便扛着锄头去田里打理水稻。他在煤矿上班的同时,还种着家里的几亩责任田。每天下午,他都要去田里除草、施肥、浇水,农忙时节更是从早忙到晚,一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。他常说:“人不能懒,多做一点,孩子们就能少吃一点苦。”

在煤矿工作的这些年里,刘百嶙也曾尝试过改变。有一次,他听亲戚说珠海那边卖菜生意不错,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珠海。然而,卖菜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要辛苦得多——每天凌晨4点就要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,然后一直忙到晚上才能收摊,工作时间比挖煤还要长。虽然卖菜的收入可能比挖煤高一些,但想到家里的田地需要照料,孩子们需要照顾,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到家乡继续当矿工。

煤窑的生活是艰苦的,但也是充满温情的。工友们来自五湖四海,却有着共同的命运和梦想。他们彼此扶持,互相关心,在漆黑的矿井下,用粗犷的玩笑和嘹亮的歌声,驱散着疲惫和恐惧。下班后,大家围坐在一起,分享着简单的饭菜,谈论着家里的琐事,憧憬着未来的日子。刘百嶙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寄回了家,看着孩子们的学费和家里的新砖瓦房,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

1994年,国家对小煤窑的整顿力度加大,安全标准提高,许多不合规的小煤窑面临关停。刘百嶙所在的小煤窑也未能幸免。当他最后一次走出矿井,看着那片曾经吞噬了他青春的黑色土地,心中百感交集。14年的矿工生涯,让他付出了健康的代价,也磨砺了他坚韧不拔的意志。

第三章:城市绿化中的新生 (1997-2015)

18年园林绿化工作的岁月

从煤海到城市,用双手为城市添绿

园林绿化

刘百嶙在珠海从事园林绿化工作

1997年,随着小煤窑的关闭,刘百嶙不得不重新思考人生的方向。这一次,他决定走出梅县山区,到城市寻找新的机会。经亲戚介绍,他来到了珠海,开始了园林绿化工作。这份工作虽然辛苦,但相比煤矿的黑暗与危险,能够在地面上呼吸新鲜空气,与花草树木为伴,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
园林绿化工作主要是修剪路边的花草树木,维护城市绿化带。每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珠海的街道上,刘百嶙就和他的工友们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他们推着修剪机,拿着剪刀,仔细地修剪着每一株植物,让城市变得更加美丽。这份工作让他接触到了现代化的城市生活,也让他学会了新的技能。

在珠海工作了几年后,刘百嶙又转到了中山继续从事园林绿化工作。中山的城市绿化更加完善,工作要求也更高。他需要学习不同植物的生长习性,掌握专业的修剪技术。虽然工作强度不小,但看着自己亲手修剪的花草树木为城市增添色彩,他感到很有成就感。

这段时间,刘百嶙的儿子也顺利考上了大学。看着孩子能够接受高等教育,他感到无比欣慰,觉得自己的辛苦付出都是值得的。儿子大学毕业后,也来到了中山工作,并在这里成家立业,买了房子安家落户。这让刘百嶙更加坚定了在中山工作的决心,能够离孩子近一些,看着下一代在城市里站稳脚跟,是他最大的心愿。

18年的园林绿化工作,让刘百嶙见证了珠三角城市的快速发展。从珠海到中山,他用自己的双手为城市的美丽贡献力量。虽然工作依然辛苦,但能够在地面上工作,呼吸新鲜空气,看着城市一天天变美,他觉得这是人生中一段相对安稳的时光。

"看着自己修剪的花草让城市变得更美,心里特别有成就感。虽然辛苦,但比在煤矿安全多了。"
—— 刘百嶙回忆园林绿化工作

第四章:尘肺病中的晚年 (2016-2023)

8年与病痛抗争的岁月

在呼吸的艰难中,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

晚年

刘百嶙晚年生活照,身边是陪伴他的制氧机

2016年,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长期园林绿化工作的劳累,刘百嶙的身体开始出现明显的不适。年轻时在煤矿落下的病根开始显现,其中最严重的,是长期井下工作留下的职业病——尘肺病。当年的小煤窑缺乏必要的通风设备,井下煤尘弥漫,刘百嶙和工友们每天都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近5个小时。那些被吸入肺部的煤尘,像无数细小的针尖,一点点刺穿他的肺泡,让他的肺部逐渐纤维化,呼吸功能日益衰竭。

尽管在园林绿化工作的18年里,他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,但尘肺病的潜伏期很长,症状在晚年才集中爆发。他不得不停止工作,开始与病痛进行长期的抗争。看着儿子已经在中山成家立业,有了稳定的生活,他感到欣慰的同时,也意识到自己需要好好照顾身体,享受天伦之乐。

进入晚年,尘肺病的症状越来越严重。他经常感到胸闷气短,稍微活动一下就喘不过气来,就连吃饭、穿衣这样的日常活动都变得困难。为了维持正常呼吸,他不得不长期佩戴氧气面罩,随身携带制氧机。无论是在家里休息,还是出门散步,那台小小的制氧机都成了他形影不离的“伙伴”。

尘肺病带来的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扯着肺部,咳嗽起来更是撕心裂肺,常常咳得面红耳赤,甚至痰中带血。尽管如此,他从未向家人抱怨过,总是强忍着痛苦,尽量不让孩子们担心。他常说:“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,没什么好抱怨的。”

2023年,刘百嶙的尘肺病病情急剧恶化,最终因呼吸衰竭离开了人世。那一年,他64岁。这位一生坚韧不拔的老矿工,用生命的代价,诠释了那个时代普通劳动者的艰辛与奉献。尘肺病,成为了他矿工生涯最沉重的遗产,也是那个缺乏安全保障的年代留给无数矿工的共同记忆。

尽管饱受病痛折磨,但刘百嶙始终保持着乐观的心态。他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家人,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,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,他感到无比欣慰。他喜欢坐在院子里,晒着太阳,和老伴聊聊家常,逗逗孙辈,那台制氧机静静地放在他身边,见证着这位老人最后的平静时光。

尽管饱受尘肺病的折磨,刘百嶙的眼神中却始终充满了智慧和慈祥。他的人生,就像一部厚重的史诗,记录了中国社会变迁的每一个足迹。他从不避讳谈起在煤窑的日子,那些黑暗与危险,那些汗水与泪水,都化作了他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。他常说:“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只要肯努力,日子总会越来越好。”

尾声:生命的回响

一个时代的记忆,一个家族的传承

他的故事,值得我们永远铭记

刘百嶙的故事,是中国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的缩影。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用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,为国家的建设添砖加瓦,为家庭的幸福默默奉献。他们的故事,就像梅县的山丘一样朴实无华,却蕴含着最真挚的情感和最坚韧的力量。

2023年,刘百嶙先生因长期尘肺病导致呼吸衰竭离世,结束了他平凡而伟大的一生。这本传记,不仅仅是记录一个人的生平,更是在保存一段珍贵的历史记忆。刘百嶙先生的经历,见证了中国从贫困到富强的伟大变迁,承载了一代人的梦想与奋斗。他用生命的代价,诠释了那个时代普通劳动者的艰辛与奉献,也让我们深刻认识到安全生产的重要性。

我们希望刘百嶙先生的故事能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矿灯,照亮后辈前行的道路,让他的坚韧精神和对生活的热爱,在家族中代代相传。他的一生告诉我们:平凡的人,也能书写出不平凡的人生篇章;艰苦的岁月,也能淬炼出最宝贵的精神财富。

"人生就像挖矿,虽然黑暗,但只要坚持向前,总能找到光明。"——刘百嶙